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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源: 国际在线专稿    2006-05-22 20:36:24    
 
第四集:新宁铁路

  1933年,著名作家巴金来到广东五邑,铁路写下了几篇游记。其中一篇《机器的诗》,记述了他当年乘坐新宁的火车轮渡渡江的情景:“到了潭江,火车停下来,车轮没有动,外面的景物却开始慢慢地移动了。这不是什么奇迹,这是新宁铁路上的一段最美丽的工程。”

  巴金笔下的新宁铁路,是当年一条横贯五邑侨乡大地、中国最长的侨办铁路。可惜这条铁路早已从五邑大地上消失了。现在,让我们沿着被荒草湮没的路基,去寻访当年五邑大地上这一段“最美丽的工程”吧。

  新宁铁路

  1905年8月,中国北方的京张铁路开工了。这是第一条完全由中国人自己设计和施工的干线铁路。主持这条铁路修建的,是被誉为“中国人的光荣”、早期从美国留学归来的詹天佑先生。

  无独有偶,京张铁路开工后不到一年,1906年5月30日,中国南方的侨乡台山,一条由华侨集资兴建的铁路也开工了。主持这条铁路建设的,是台山籍旅美华侨陈宜禧。

  这一年,陈宜禧62岁。他晚年的命运,和这条家乡的铁路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鸦片战争后,许多台山人到海外谋生。1860年,16岁的穷苦少年陈宜禧漂洋过海,来到了美国西海岸的西雅图。

  起初,他跟随同乡淘金。1863年,连通美国东西部的中央太平洋铁路动工修建,陈宜禧成为成千上万筑路华工中的一员。

  在西雅图,提起陈宜禧,至今许多华人还津津乐道。这里的一家博物馆还收藏了有关陈宜禧的珍贵资料。

  陈宜禧好学肯干,当筑路工人没有几年便升为管工,后来还成为一名工程技术人员。他在美国铁路上摸爬滚打了四十年,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他与人合伙开办了“广德号”商行,从事工程建设,成为华人富商,是当地广受拥戴的华侨领袖。

  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美国掀起了一波又一波的排华浪潮。这时的中国,积弱积贫。许多在海外具有一定财力的华人,怀着实业救国的抱负,纷纷回国投资,兴办实业。

  1904年,国内收回路权运动风起云涌,湖北、湖南、广东三省人民强烈要求,废除清朝政府与美国合兴公司签订的出卖粤汉铁路的合同。这一年,年届六旬的陈宜禧,回到了故乡台山。

  离开故土四十年了,家乡还是那么落后闭塞。陈宜禧决定,放弃在美国的优裕生活,回家乡修一条铁路,来改变那里贫穷落后的面貌。

  许多人不相信陈宜禧修得成铁路,就连他的叔父、同为西雅图侨领的陈程学也嘲笑他。

  陈挺秀(新宁铁路公司最后一任总经理,当时101岁):“他(陈宜禧)就说,你别管我,我一定能办成铁路。其中也有有钱的华侨帮助他。”

  1904年,陈宜禧在台山县城成立了铁路筹办处。当年的台山称作新宁,这是新宁铁路名称的由来。为了把路权牢牢掌握在中国人自己手中,陈宜禧提出了“不收洋股,不借洋款,不雇洋工”的三不主张。

  为了方便工程进展,陈宜禧花钱向朝廷捐了一个名叫“盐运使”的官衔。虽然有顶戴花翎开路,却还时时遇到麻烦。

  蔡锋(台山图书馆馆员):“在工程申报立项的时候,两广总督岑春煊找了各种借口,不让铁路施工。他一会说:“无碍田园庐墓始得动工”,一会又说:“你陈宜禧没有大学文凭,又不是工程师”,就是不让动工。陈宜禧干脆绕开了岑春煊,把事情申报到商部。”

  1906年2月,新宁铁路得到了光绪皇帝的批准。

  西雅图华盛顿街的这幢楼房是陈宜禧的故居。在铁路申请立项的同时,陈宜禧就开始四处筹集资金。他将自己在西雅图的一座价值7万美元的楼房卖掉,带头入股。这一举动使许多华侨深受感动,美国和加拿大一些大城市的五邑侨胞纷纷入股,到1905年底,共筹得股款龙银270多万元,超出原计划的4倍多。

  一些和陈宜禧一起在美国修过铁路的伙伴,也回到故乡一展身手。

  陈宜禧的最初设想,是修筑一条贯通台山南北的铁路,从他的家乡斗山到台山北部潭江南岸的公益。

  铁路一开工便遇到了重重阻力。

  蔡锋(台山图书馆馆员):“有的村说铁路破坏风水,不让在这里修路;有的村说:‘先给钱!有钱才让修路。’有时甚至很多人围攻筑路的工人。陈宜禧遇到这种情况,就到现场化解矛盾。他很耐心地跟大家讲科学道理,跟大家讲修铁路对村子有什么好处,有时还唱‘番鬼佬歌’给村民听,很快地化解了矛盾,铁路很顺利地开工了。”

  有时陈宜禧也不得不作出让步,工程改动了39处,路线被拉长,造价大大增加。

  筑路过程中,陈宜禧不顾年迈体弱,亲临工地指挥,有时还亲自动手,和工人并肩干活。

  经过三年的艰苦施工,1909年5月,贯通台山南北五十多公里的铁路通车了。火车的汽笛声第一次鸣响在侨乡的大地上。

  通车典礼热闹非凡。许多从来没见过火车的老百姓,带着既好奇又兴奋的心情,早早地赶来,争相目睹这新奇的钢铁长龙,整个会场沸腾了,台山沸腾了。

  国内各铁路公司纷纷发来贺电。陈宜禧老家的六村学堂,还编了一首歌谣庆贺:“学堂生,唱歌声,恭喜新宁铁路成;大总办,功满盈,艰难缔造费经营;深远虑,弭隐萌,股集华人不外并;全路政,独自并,不招洋工越显荣……”

  这之后,陈宜禧再接再厉,决定把铁路延伸到新会,通到当时属新会管辖的江门北街码头。

  江门,西江流域对外贸易的重要门户,早在1904年3月7日就设立了海关,是我国最早对外开放的口岸之一。

  采访梅伟强:“他(陈宜禧)觉得新宁铁路光局限在台山这个范围里面是没有什么前景的,一定要把它修到江门北街,跟海关连起来。而且,陈老先生说,我这个铁路不通到江门北街,那就是废路一条。”

  这里是巴金先生提到的当年列车渡江的牛湾码头。

  从台山公益到江门北街,途中要跨过400多米宽的潭江。以当时的资金和技术,建桥难度很大,陈宜禧采用了用轮渡载运列车过江的办法。这是中国铁路史上的一个创举。

  李来添:“那只船好象火柴盒一样,靠一条象小孩的手臂一样粗的缆绳牵住两岸。船中间有一部大的机器,一开动机器,转动起来,牵动缆绳,船就很平稳地过江。火车顺铁轨驶落铁船后,搭客可以下船游览,看潭江两岸的景色。另外,船上有很多东西卖。”

  这座桥涵,是新宁铁路由台山县城到白沙镇西南支线的一处遗址。1920年3月20日,西南支线完工,火车开进了白沙镇。这样,历时14年的新宁铁路终于全线贯通。

  新宁铁路总投资龙银800多万元,全长133公里,建有涵洞308个,桥梁45座,其中铁桥5座。

  闪亮的铁轨,将39个车站串接在了一起。

  这一年,陈宜禧76岁。

  为了表彰他的功绩,人们在台城火车站为他铸造了一尊铜像。为使老人家免受日晒雨淋,铜像上方特地加盖了一个凉亭。

  当年的台城火车总站,仿照西雅图火车站修建,风格独特。可惜,这一难得的侨乡建筑瑰宝,在1995年被拆除了。

  新宁铁路的建成为侨乡人民带来了福祉。至今,许多老人还记得当年坐火车的情景。

  陈原振(台山村民,当时74岁):“我很小的时候坐过火车,坐到红岭去。”

  林中玉(新会村民,当时82岁):“坐火车比汽车还平稳,它是跑得快,但不是跑得一高一低,走得很平,很舒服。”

  梁金华(台山村民,当时86岁):“那个时候,火车头是烧煤的,不是用电的。把煤装进去,火车头很老的,咣隆咣隆地转,去到江门,然后我坐船去香港、广州,我那时候都这么出去的。”

  台山是著名侨乡,二十世纪初,每年的侨汇已经超过了1000万美元,到1937年达到了1.8亿美元,具有很强的消费力。新宁铁路通车后,外地的农副产品、日用百货、建筑材料等,源源不断地流入台山,使台山市场逐年繁荣,台城因此赢得了“小广州”的美誉。

  新宁铁路带动了沿线地区的发展,出现了公益、斗山、白沙、水步、冲蒌、四九、五十等人口集中、商业繁荣的集镇。

  李来添:“我父亲在新宁铁路做稽查,1932年,当时我6岁半,到公益和父亲、母亲一起住在(新宁铁路)工人住宅区。我在公益车站楼上的工人子弟学校读书。离公益车站不远,有一座新宁铁路的办公楼。办公楼中西合璧,比较漂亮。离办公楼不远,有一个新宁铁路机械维修厂。这个厂专门负责新宁铁路的火车头、火车卡的维修。离机械厂不远,有一个水煤的补给站,所有新宁铁路的火车头经过都在那里补给水和煤。”

  在新宁铁路的推动下,原先只有几户人家的公益,迅速发展成为台山对外交通的枢纽,成为仅次于县城的台山第二大城镇。

  江门的日渐繁荣更是得益于新宁铁路的开通。

  这是至今保存完好的新宁铁路江门北街火车站候车室,是新宁铁路规模最大的候车室之一。

  江门作为对外口岸,航运发达,侨乡百姓去香港、广州等地,大都是先乘火车到江门,然后乘船经水路往目的地。

  同时,江门海关的进出口业务也因为铁路的开通而大幅增长,并带来了贸易的空前繁荣,从而进一步奠定了江门作为五邑中心城市的地位。

  早在修建台山公益至江门北街段铁路时,陈宜禧就提出要把铁路向北修到佛山,接通粤汉铁路,和全国铁路联网。

  梅伟强(五邑大学副教授):“在筹款过程当中,首先是遭到粤汉铁路公司的反对……在这种情况下已经没有办法了,只好呈报材料给两广总督,提出要向外借债六十万,来展筑这条路,但两广总督就说你建铁路时提出“三不”,不向外人借款,你现在又向人借款,就有悖你原来的原则,这就不同意。”

  因为这件事,陈宜禧受到了当时舆论的连番抨击。

  郑德华(澳门大学副教授):“他(陈宜禧)是1905年回来修建铁路,当时中国正掀起收回路权运动,这个运动反映了中国民族抵抗西方势力占领我们的主权。陈宜禧的“三不政策”,正是符合了维护主权的原则。但并不是说,陈宜禧在一律排外。”

  沈阳蒸汽机车博物馆是目前世界最大的蒸汽机车博物馆。

  曹斌(沈阳蒸汽机车博物馆馆长):“我们沈阳蒸汽机车博物馆有馆藏文物机车15台,复制文物机车3台,这里面包括了上世纪初新宁铁路使用过的蒸汽机车型号。比如我身后这台。”

  新宁铁路所使用的机器设备,绝大部分从国外进口。其中机车一项,从德国进口4辆,美国进口16辆。

  1920年新宁铁路通车后,76岁高龄的陈老先生壮心不已。

  梅伟强(五邑大学副教授):“1922年,他写了一个关于新宁铁路开派股息布告,后面有一个附则。在附则里面写道,我陈宜禧已经78岁了,但是我还有四个愿望要晚年把它做完,第一个就是要在牛湾为新宁铁路建一个铁桥,第二个就是新宁铁路往西从白沙再接过去,修通到阳江,第三个愿望就是在台山搞一个水利发电厂,第四个愿望实际上开发台山温泉。”

  位于台山南部的铜鼓,水深海阔,建设大海港的条件得天独厚。陈宜禧除了计划把铁路修到铜鼓,还草拟了一份开发铜鼓的简章。

  梅伟强(五邑大学副教授):“简章里面提到,要把铜鼓建成一个自治特别区,招世界各国的资本来这里开发,这个思想实际上就是我们改革开放之后提出来要建经济特区的那种雏形。”

  当时任广东军政府大元帅的孙中山,对陈宜禧的雄心壮志十分赞赏。1924年9月6日,他亲笔写下委任状,派陈宜禧为筹办铜鼓商埠委员。可惜没有多久孙中山先生便去世了,陈宜禧的这些愿望也就未能实现。

  这是一份当年新宁铁路经营状况的统计资料。

  郑德华(澳门大学副教授):“从最初来看是不错的,它的客运量和收入都蛮不错,但是到了后期就慢慢地每况愈下了。原因有几个:第一,它的客运量不能完全保持,为什么呢?后来很多军阀,他们坐车不给钱,使到客运量实际收入不是太高。第二,就是由于当时台山和江门地区的生产力不能支持他的货运;第三,当时的地方政权、军阀之间都争权夺利。”

  当时公司内部的斗争和冲突也很激烈,一些觊觎陈宜禧职位已久的股东,勾结官府政客,排斥诬告陈宜禧。

  1927年2月11日,省政府以“工潮迭起”,“路务废弛”为理由,派人强行接管了新宁铁路的管理权,撤销了陈宜禧铁路公司和董事局的总理职务。

  这一年,陈宜禧83岁。他被迫回到乡下的家中。

  陈宜禧气愤难平,不久便精神失常了。病危之时,他还经常喊道:“铁路通到佛山、铜鼓了”,“整条铁路修通了”,并要家人抬着他去看铁路。

  1930年5月18日,86岁的陈宜禧带着他未竟的铁路之梦离开了人世。这位当年的华侨富商,身后只剩下乡村的3间房屋,20亩田地。

  台山人民对陈老先生的去世深感悲痛,出殡那天,冒雨送葬的队伍有一万多人。

  抗日战争爆发后,日寇飞机对新宁铁路进行了狂轰滥炸。这份资料详细记录了铁路被炸情况。

  林国欢(新会村民,当时82岁):“起初十架来,有一架飞机走散了,九架飞机排成品字形,开始飞得很高,炸下来炸不到目标(火车渡轮)。后来见没有人打它,就一架架俯冲下来,靠近船了才放炸弹。结果把船给炸毁了。”

  1931年动工兴建但尚未竣工的公益铁路大桥,遭到轰炸后,只剩下了两个桥墩。

  1938年10月,广州沦陷。当时的军政当局以“阻止日军南进”为由,先后四次下令拆毁铁路。

  1939年2月,新宁铁路公司开始遣散职工。

  1940年,日寇多次进占五邑,新宁铁路遭到洗劫,机车、枕木、铁轨被盗被抢,直到荡然无存。

  今天,我们已经很难找到新宁铁路的痕迹了。这江门北街火车站的候车楼,这潭江中残留的桥墩,这跨越小河的涵洞,这被荒草湮没的路基,这仅见的草丛中的一段铁轨,成为新宁铁路最后的物证,记忆着当年侨乡大地上曾经有过的一段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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