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扎兰屯,冻土初融,空气里交织着湿泥的腥涩与草木初醒的清香。
天还没亮透,孙宾成已经蹲在试验田地头了。
一万五千包种子,每袋一个编号,工人们正依次倒入播种槽。在田间另一端,两人相向而行,手持细长的播种工具,每隔10厘米摁下一粒——精确到厘米,不借助任何自动化设备。这幅景象,朴素近于简陋。然而,中国连续四年的大豆国家主导品种诞生于这片试验地,2026年第四届国家农作物品种审定委员会全国唯一通过的转基因大豆新品种,也出自于此。
这就是孙宾成的世界:偏居内蒙古东北一隅,却深刻影响着中国大豆产业的部分走向。
一粒豆子里的国家命运
要理解孙宾成,先要了解一粒大豆在今天中国的分量。
中国是大豆的故乡,有数千年种植历史。然而今天,中国每年消耗大豆超过一亿吨,国内产能仅约2000万吨,对外依存度高达八成以上。
“耕地有限,扩面积扩不了多少,只能通过提单产来实现产能提升。”常年往来中国大豆主产区的中国农业科学院作物科学研究所副研究员徐彩龙说,“国家平均大豆亩产才135.9公斤,这个产量很低。”
提升单产,根本出路在育种。良种,是农业的芯片。
在北方大豆核心产区呼伦贝尔,这场无声的战役从上世纪七十年代开始,打了将近半个世纪。呼伦贝尔市农牧科学研究院自主选育大豆品种73个,国审品种11个,占全区国审总数近九成;2025年内蒙古自治区主导大豆品种中,有5个来自这里;大豆种植面积常年稳定在1300万亩左右,稳居全区第一。这一切的背后,有一个名字始终绕不开。
孙宾成,呼伦贝尔市农牧科学研究院大豆研究所所长,国家大豆产业技术体系呼伦贝尔综合试验站站长,农业农村部大豆专家指导组成员,今年刚获授“内蒙古大豆体系首席专家”荣誉称号。他带领的团队,荣获“全国工人先锋号”。
五十七岁的孙宾成,站在田间地头,更像一位老农,而非人们印象中的“首席专家”。但他有一双旁人难以读懂的眼睛——在望向试验田时,带着一种深沉的热情。那是一个人把三十年押在一粒豆子上,才会有的眼神。
凌晨四点半,与大豆赛跑
每年六月底七月初,扎兰屯的清晨还沉浸在黑暗里,孙宾成已经在田里了。
凌晨4时30分。
他和团队成员就到大豆杂交圃,猫腰走进大豆试验田,做一件看似简单、实则极难的事——人工杂交。大豆是自花授粉植物,必须赶在它自己授粉之前,先用镊子把花粉去掉,再将选好的父本花粉授上。“7时之后,大豆就开始自己授粉了。”孙宾成说,“大豆的花朵比绿豆大不了多少,去雄全靠镊子,稍有不慎前功尽弃。在大宗作物里,做杂交最难的就是大豆,成活率能达到50%就不错了。”
凌晨4时30分,年复一年。
秋收时节,他们5点出发、9点才能装车回家。三十年下来,左脚跟腱因长年蹲地,已是陈旧性损伤,一到阴天就疼。但他从未停下来。
因为大豆育种,时间是最珍贵的资源。
一粒杂交成功的大豆杂交种,要变成可推广的品种,需要6到15年——漫长的原因在于性状“分离”:父本母本杂交之后,后代像一锅被搅动的粥,代代分化重组,往往到第七代才趋于稳定。
为了和时间赛跑,孙宾成想出了一个办法:南繁加代。呼伦贝尔的冬天无法种地,而南端的海南气候温暖,可以继续繁育。于是,每年秋收后,他把刚收获的杂交材料打包装箱,坐上南下的火车,赶往海南。在海南完成两次加代,回来再种一代,一年可实现三代繁育,大幅压缩了育种周期。
这一去,就是七个月。
2000年,孙宾成第一次踏上南繁之路,那年他刚参加工作三年。此后连续十四年,每年都要拿出七个月,把生命中最好的年华,押在一片他乡的豆田里。
那七个月,孤独而艰苦。刚开始,为了省钱,他自己租房做饭。北方汉子在南方的潮热里,饮食不惯,气候难熬,每天清晨5时就起床往田里跑——“睁开眼必须先看试验田,才能放心去吃早饭。”这个习惯,他保持了三十年。
但最难熬的,不是身体上的苦。
十四年里,他没有和家人过过一个春节。妻子一人扛着家里的一切,孩子上幼儿园和小学,他从没接送过;日子一天天过,他在海南的豆田里,或者在扎兰屯的试验地里,或者在培训推广的路上。
有一年,他从海南回来,女儿两岁多,不认识他,不让他抱,女儿盯着他,往妈妈身后躲。他站在门口,皮肤黝黑,像个外乡人。
孙宾成讲起这件事时,眼圈微红,随即转移了话题,仿佛不愿在这里多停留。但这个细节,是他三十年里最沉默的代价,也是他从未说出口的愧疚。
让种子“感病”
在孙宾成的育种哲学里,有一个与众不同的逻辑:把种子放进最恶劣的环境,让它自己证明自己。
东北大豆主产区有一个根深蒂固的痼疾:重迎茬。连年种植大豆的土地,病菌积累,极易爆发疫霉根腐病、胞囊线虫病、菌核病。孙宾成的解法以"狠"著称——专门找病害最重的地块,把育种中间材料全部种进去,任其在病菌中自然感染,优胜劣汰。
结果往往触目惊心:有的整垄全死;有的奄奄一息;而有的,在一片枯黄哀鸿中,枝叶依然青翠挺立。
孙宾成和团队死死盯着那些在"地狱"里活下来的豆株。他说:“试验地的目的,就是让它感病。有的感,有的不感,才能看出来。”
这不是鲁莽,而是精准。国家审定品种,抗病性是“一票否决”的——“花叶病毒1号小种达不到中抗、3号小种达不到中感,产量再好也白搭。”
靠着这套系统性抗病鉴定流程:几百个品系委托有资质机构做品质分析,先行初筛高蛋白、高油品系;再委托专项机构检测根腐病混合小种感染率;再做花叶病毒、灰斑病鉴定。结果汇总标红——高抗品系,成为最宝贵的育种资源。
“我让你看这个,不是来炫耀的。”今年初夏,孙宾成指着那份标满红色的鉴定报告,对中国种子集团有限公司大豆种子生产供应链负责人康键说,“我们就是想让大伙知道:我们有这种资源,有这种能力,培育更好的品种。”
这是三十年积累出来的底气。
企业早早“探察”,提早谋划
5月的这天上午,康键踩着泥土走进孙宾成的试验地时,他们已经签完了一份2500万元的采购合同——四个品种,其中两个是转基因。而康键真正关心的,是试验田里那些还没“出圃”的新品系。
康键走遍全国科研院所,但一次次回到呼伦贝尔。他给出了一个行家的判断:“你等到别人也看见的时候,已经晚了。企业在区域试验第一年,就要到各个点上去看。产量、抗性、籽粒,摸清楚了,到生产时间就定下来,你不抓紧,好品种被别人拿走了。”
这一批次他们磋商的,还有蒙豆209、蒙豆107,以及2026年第四届生物育种品种委员会唯一通过的转基因品种——中联豆2746GZ。“还有好几个,商业秘密!”康键大笑着,话里藏着对孙宾成手头储备品种的热望。
孙宾成团队的品种之所以受到企业的青睐,还因为他有一套让企业吃下"定心丸"的做法:品种合作拿下后,他提供2万至5万斤原种,够企业当年就启动规模种植或销售,不必再等繁种周期。"企业首先追求快速见效,你给他备足种子,他才能当年就做起来。"孙宾成说。
这套共赢逻辑,在市场上早已见效。蒙豆1137,2018年成交价180万元,如今估值超过2000万元;2024年,蒙豆375卖了400万元,而今年伊始,除中种集团的2500万订单外,尚有多笔业务悄然落实——呼伦贝尔农科院研发的大豆品种,往往品种还在区域试验阶段,企业就已悄悄进场,等证书一落地,立刻签约。
与“国家队”并肩二十年
孙宾成的实力,不只体现在市场反应上,也体现在他的合作伙伴上。
中国农科院与呼伦贝尔农科院的合作,已有二十年。2021年,国家启动生物育种产业化试点,将其中一个试点专门设在扎兰屯,中国农科院作物所副研究员徐彩龙被派来常驻。他和孙宾成联合设计了"定位田":免耕、深松、翻地、常规整地四种耕作模式同步对比,在黑土地上展开玉米大豆轮作的长期试验。
分工精准:孙宾成育品种,徐彩龙的团队为品种配套栽培技术,把"审定时的理想数据"变成"大田里的真实收成"。
徐彩龙走遍中国大豆主产区,对孙宾成始终以"孙老师"相称。他给出了一个令人动容的数据:仅2025年,蒙豆1137推广约150万亩、登科5约250万亩、蒙豆375超120万亩——孙宾成培育的品种,当年在黑土地上的推广面积接近600万亩。
“这几个品种都是农业部主推品种。像他这样的研发实力,在我们这个领域,应该是靠前的。”这句评价,出自中国大豆研究"塔尖"机构的研究员之口,分量不言而喻。
而在生物育种、也就是转基因研发领域,这种领先更为显著:国家2023年首批审定的14个生物育种大豆品种,呼伦贝尔农科院独占3个;今年全国唯一通过的品种,依然出自这里——孙宾成从2002年就开始布局,在这一领域深耕超过二十年,如今已是中国生物育种大豆的一块高地。
一粒种子,半个国家
采访结束前,记者问孙宾成:三十年了,有没有哪一刻觉得最值?
他沉默了片刻,望向那片刚刚播下种子的黑土地。
“你看我们现在这个试验地里,有六七百个品系。每一个从做杂交到今天品系稳定,都是好多年。有的会被淘汰,有的会获得审定。审定的品种,可能就是明年老百姓地里种的品种。”
他停了一下。
“老百姓能每亩多打些粮,最值。”
这是一个大豆育种人最朴素的算法,也是最深沉的志向。
五月的扎兰屯,播种刚刚开始。孙宾成俯身捡起一粒种子,在掌心看了看,轻轻放回地里。
一粒种子,半个国家。
文/王春莺 图/胡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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